安史之乱的战鼓踏碎河北大地时,颜杲卿是第一个在叛军腹地竖起大唐旗帜的太守。他明知常山郡兵微将寡,明知身后没有援军,依然以数百临时招募的士卒,在叛军的心脏里燃起反抗的烽火,十七郡应声归唐,硬生生切断安禄山的退路,把即将西进关中的叛军铁骑拖在河北近两个月。最终粮尽城破,他被押往洛阳,面对安禄山的屠刀,至死不肯低下头颅,以六十五岁的血肉之躯,为盛唐刻下了“忠烈”二字最沉重的注脚。
权宜诈降忍辱待机,在叛军眼皮子下暗布棋局
颜杲卿出身琅琊颜氏,是南北朝《颜氏家训》作者颜之推的五世孙,家学传承重气节、守忠义,早年以父荫入仕,开元年间担任魏州录事参军,治理地方的政绩被评为天下第一。天宝十四载,他代理常山太守,此时安禄山以河北采访使的身份掌控整个河北的军政大权,常山郡恰好处于安禄山的直接管辖范围之内。
安史之乱骤然爆发,十五万范阳铁骑从幽州席卷而下,河北诸郡毫无防备,几乎全部望风瓦解。常山郡的兵力不足千人,根本不可能和叛军正面抗衡。颜杲卿没有选择以卵击石,而是带着长史袁履谦出城假意迎接安禄山,主动表示归顺。安禄山对这位“识时务”的太守十分满意,赏赐给他三品紫袍与金鱼符,命他继续镇守常山,只留下部将李钦凑率领千余兵马驻守井陉口,监视颜杲卿的动向。返回常山的路上,颜杲卿指着身上的紫袍对袁履谦说:“穿这玩意儿有什么用?”两人相视一笑,早已在心中定下了起兵讨贼的计划。
常山举义旗,一夜之间切断叛军千里粮道

颜杲卿表面上装作完全顺从叛军的样子,每天照常处理公文,麻痹安禄山派驻在常山的眼线,暗中却派人穿越重重封锁,联络时任平原太守的族弟颜真卿,两人约定互为犄角,同时举兵,切断安禄山从河北到洛阳的后勤粮道,把叛军的主力死死拖在中原,让他们无法全力西进关中。
等到安禄山率领主力大军攻破洛阳,后方的防守彻底空虚,颜杲卿终于等到了动手的时机。他假传安禄山的命令,让驻守井陉口的叛将李钦凑带着少量亲随前来常山领赏,李钦凑毫无防备,连夜赶到常山赴宴,酒酣耳热之际,颜杲卿一声令下,埋伏的士兵当场将李钦凑斩杀,顺势夺回了井陉口这座连接山西与河北的咽喉关隘。紧接着他又在路上设伏,生擒了从范阳南下运送粮草的叛将高邈、何千年,一夜之间,常山城头重新竖起了大唐的旗帜。
颜杲卿派出快马向河北各郡传布檄文,声称朝廷的大军已经从井陉口东出,不日就将抵达河北平叛。原本就被迫投降叛军的各郡官员瞬间震动,十七个郡同一天杀掉叛军派驻的守将,重新归顺大唐,河北的义军兵力迅速膨胀到二十万。安禄山此时正在洛阳谋划称帝,突然得知后方全部反叛,吓得立刻停下了西进的脚步,紧急调回已经抵达陕郡的精锐主力,命令史思明、蔡希德率领数万骑兵掉头北上,全力攻打常山。
孤城死守六日,粮尽矢绝之后山河变色
此时常山城中的守军,不过是数千临时招募的平民,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,粮草储备不足,箭矢更是少得可怜。颜杲卿一边派人向太原尹王承业求援,一边带着全城军民登上城墙死守。史思明的叛军铁骑把常山围得水泄不通,从四面发起疯狂的冲锋,颜杲卿亲自站在城头上指挥作战,箭矢射光了,就把城头上的石头往下砸,石头用完了,就用刀枪和爬上城墙的叛军肉搏。
整整六天六夜的血战,常山城的城墙被叛军的投石机砸出无数缺口,城中的粮食彻底吃完,井水也几乎全部喝干,却始终没有见到太原方向的援军影子。手握重兵的王承业,为了独占平叛的功劳,故意扣押了颜杲卿派来的求援使者,从头到尾按兵不动。最终,叛军从坍塌的城墙缺口冲进城中,常山彻底陷落,颜杲卿、袁履谦等核心官员全部被俘。
怒骂叛贼断舌碎骨,满门忠烈血溅洛阳宫阙
叛军把颜杲卿押送到洛阳,带到安禄山面前。安禄山指着颜杲卿破口大骂,声称自己当年对他不薄,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。颜杲卿怒目圆睁,对着安禄山厉声痛骂:“你只不过是营州一个牧羊的羯奴,大唐天子对你恩重如山,你背叛朝廷,我颜杲卿世世代代都是大唐的臣子,怎么可能跟着你谋反!”
被骂得恼羞成怒的安禄山,下令把颜杲卿绑在洛阳天津桥的柱子上,用锋利的钩子直接钩断他的舌头,问他现在还能不能骂。满嘴是血的颜杲卿,即便舌头已经被钩断,依然含糊不清地发出痛骂的声音,最终被安禄山残忍凌迟处死。他的幼子颜季明、颜氏家族的三十余名亲属,同时在洛阳街头遇害,颜氏满门几乎被叛军屠戮殆尽。
颜杲卿死后,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人诬陷为“从贼”,没有得到应有的追封。直到颜真卿找到当年的亲历者,向唐肃宗上书反复申冤,颜杲卿才在乾元元年被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“忠节”,后来又被加赠司徒,归葬长安凤栖原。他以一座孤城的血肉之躯,为大唐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两个月时间,让朝廷得以从容调集西北边军布防关中,这份以死殉国的忠烈,成为整个安史之乱中最震撼人心的精神坐标,千百年后依然让后世之人动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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