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贞元年的政坛剧变,把三十四岁的刘禹锡从长安监察御史的位置上,一脚踢进了长达二十三年的漫长贬谪生涯。从朗州到连州,从夔州到和州,他辗转南方四五座荒僻边州,人生最黄金的壮年岁月,全部在远离政治中心的边鄙之地度过。可命运的反复捶打,从来没有磨平他的棱角,哪怕被权贵刻意刁难,哪怕被政敌写诗嘲讽,他始终不肯低下自己的头,不肯改自己刚直的本色,最终活成了整个中唐最有风骨、最豁达乐观的“诗豪”。
革新失败远谪朗州,在蛮荒之地完成精神淬炼
刘禹锡出身洛阳刘氏,二十一岁进士及第,年少成名,早早便进入大唐的青年精英圈层,和柳宗元一同成为永贞革新集团的核心骨干。永贞革新失败之后,他先被贬为连州刺史,赴任途中又被追加贬责,改授朗州司马,成为“二王八司马”之一。朗州地处湘西北,紧邻当时尚未完全开发的武陵山区,瘴气弥漫,风俗迥异,和长安的繁华中枢相隔数千里,是当时朝廷安置罪臣的荒僻之地。
很多和他一同被贬的友人,在贬谪的打击之下迅速消沉,柳宗元常年陷在凄苦的情绪之中难以自拔,王叔文更是直接被赐死。可刘禹锡却没有被这片荒蛮的土地困住,他没有把自己关在居所里自怨自艾,反而深入朗州的山野民间,和当地的少数民族百姓打交道,采集民间的俚曲歌谣,模仿屈原作《九歌》的体例,创作出了大量清新刚健的《竹枝词》。他在朗州整整待了十年,一边观察民间疾苦,一边沉下心来思考大唐的治乱兴衰,写下《天论》三篇,提出“天与人交相胜”的哲学观点,在逆境之中完成了自己思想体系的构建。
玄都观题诗再次获罪,十四年再度被远放边州

元和十年,朝廷下诏把刘禹锡、柳宗元等八名当年的“八司马”全部召回长安。很多人都以为他们这次终于能结束贬谪生涯,重新回到朝堂施展抱负。可刚回到长安,刘禹锡就去长安城南的玄都观赏桃花,当众写下“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”的诗句,用满观盛开的桃花,暗喻那些在他被贬之后靠攀附权贵上位的新贵。
这首诗立刻在长安城中传开,当朝的权贵看到之后勃然大怒,认为刘禹锡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,还在公开嘲讽朝政。原本准备重新起用他们的朝廷,瞬间改变了主意,再次把他们全部远贬边州,刘禹锡这次的贬谪地,是比朗州更加偏远的连州。这次贬谪,又是漫长的十四年,他从连州移任夔州,再转和州,辗转南方各地,始终没有得到返回长安的机会。可哪怕在最偏远的夔州,他也没有消沉,他看到当地百姓踏歌竞渡的习俗,继续创作大量《竹枝词》,把民间的鲜活气息注入大唐的诗坛。
和州被刻意刁难,一间陋室写出千古《陋室铭》
刘禹锡晚年移任和州刺史,当地的地方官故意恶意刁难他,按照朝廷的规制,刺史应该住在城中心的官舍里,可当地官员故意把他安排在城南面江的一处小房子里,想借此羞辱这位曾经的朝廷罪臣。刘禹锡到了之后,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在门上贴了一副对联:“面对大江观白帆,身在和州思争辩。”
地方官看到之后更加生气,又下令把他的居所搬到城北,面积缩小了一半,这次的房子只能容下一张床、一张书桌。刘禹锡依然没有丝毫介意,又提笔写下新的对联贴在门上。地方官不肯罢休,再次下令把他的居所搬到城中一处更小的陋室里,这次的房子仅仅能放下一桌一椅一床。就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,刘禹锡提笔写下了流传千古的《陋室铭》,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”,短短八十一个字,把自己安贫乐道的风骨写得淋漓尽致,当地官员的刻意刁难,最终反而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篇短文。
前度刘郎今又来,一生风骨从未向命运低头
大和二年,五十六岁的刘禹锡终于结束了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,重新返回长安。距离他第一次因为玄都观题诗被贬,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年。此时当年在玄都观里种满的千树桃花,早就已经荡然无存,观里只剩下满地青苔,肆意开放的野菜花。刘禹锡重游玄都观,提笔再次写下《再游玄都观》,“种桃道士归何处,前度刘郎今又来”,用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诗句,向所有曾经打压他的权贵宣告:那个被他们放逐了二十三年的刘郎,终究还是回来了。
此后他在长安、洛阳担任太子宾客等闲职,和白居易、裴度等老友诗酒唱和,写下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的千古名句,把二十三年的沉郁全部化作了豁达的哲思。会昌二年,七十一岁的刘禹锡在洛阳病逝,朝廷追赠他户部尚书。他的一生,被命运反复贬谪,被权贵反复打压,却从来没有低下过自己的头颅,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刚直的本色。他用二十三年的漫长岁月告诉后世所有人:真正的风骨,从来不是顺境里的意气风发,而是在被命运扔进最黑暗的谷底之后,依然能笑着抬起头,活出最坦荡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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