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栾大回到长安，复命说见到了老师，不过老师的方术已经用完，不能满足陛下的要求了。此刻栾大已经黔驴技穷，骗局再也继续不下去了。汉武帝大怒，腰斩了栾大。仅仅一年的工夫，卫长公主就成了寡妇。

　　栾大其实不是全名。史书里很多小人物都没有全名，有的就用排行来代替，比如栾大，姓栾，排行老大，所以称栾大。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有，尤其是女人，常常用丈夫的姓加上一个氏字来代替。所以，栾大能保留一个栾姓应该知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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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栾大是汉武帝时期胶东王刘寄宫中的药剂师，和文成将军少翁拜的同一个老师学习方术。汉武帝好神仙，所以汉武帝一朝涌现出了许多著名的方术大师。其中李少君和少翁是最有名的两位。

　　李少君号称祠灶致福、辟谷不食、长生不老之术样样精通，对外隐瞒自己的年龄，说自己70岁，就停止在这个年龄，永远不会再老了。李少君无妻无子，光杆司令一个，因为牛皮吹得大，诸侯争着馈赠金钱、时装和衣食给他，普通人不知内情，还以为他真是神仙，没有任何产业就家产万贯，更加崇拜，争先恐后地侍奉他。有一次李少君去武安侯田蚡府上赴宴，在座的有一位90多岁的老头儿，李少君看了看他，说认识他祖父，曾经和他祖父一起在某地游玩打猎。老头儿大吃一惊，说小时候曾经跟着祖父到过这个地方。一时满座皆惊，仰望着李少君的目光充满了崇拜和敬畏。汉武帝慕名召见李少君，请他鉴赏自己收藏的一座铜器。李少君看完说：“此器齐桓公十年的时候陈列于柏寝台。”过后查验铜器上的铭文，果然是齐桓公时的器物。于是一宫尽骇，都认为李少君是好几百岁的神仙。后来李少君病死了，大家都说他羽化成仙而去。

　　少翁最有名的一件事是为汉武帝招魂。李夫人本来是歌姬，因兄长李延年的一首流行歌曲而被汉武帝宠幸。那首流行歌曲很有名：“北方有佳人，绝世而独立，一顾倾人城，再顾倾人国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，佳人难再得!”汉武帝听后悠然神往，半晌感叹道：“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美眉!”李延年马上说这位佳人就是自己的妹妹。

　　汉武帝纳李夫人为妃后，宠幸已极，不料乐极生悲，李夫人得了绝症，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。汉武帝思念不已。少翁于是毛遂自荐，为汉武帝招魂。少翁在宫中夜张灯烛，设帷帐，陈列酒肉，让汉武帝坐在另外一座帷帐之中。少翁作法，汉武帝果然遥遥望见帷帐中李夫人栩栩如生地出现了，一会儿坐一会儿走动，还是那么年轻漂亮，还是那个朝夕相处的枕边人。汉武帝只恨不能上前拥抱，惆怅地唱了一首爱情歌曲：“是邪，非邪?立而望之，偏何姗姗其来迟!”

　　汉武帝一慰相思之情，非常感激少翁，封为文成将军，赏赐丰厚。又请少翁把神仙召来开个神仙大会，传授成仙的经验。少翁装神弄鬼地大作法事，一年多都没有如愿。少翁急了，怕人说自己法事不灵，于是想了个馊主意：在帛书上写上一些奇怪的话，混到饲料里喂进牛的肚子。然后到处装作未卜先知地跟人说这头牛的肚子里有奇异的物件。剖腹一看，果然有一卷帛书，上面写着很多玄妙的话。汉武帝看不懂，开始怀疑少翁，找来笔迹鉴定专家一鉴定，居然是少翁自己写的!汉武帝大怒，立马杀了少翁，怕人笑话自己，隐而不言，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少翁是怎么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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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五年后，乐成侯丁义向汉武帝推荐了少翁的同班同学栾大。

　　乐成侯的姐姐是刘寄的王后，没有生子。刘寄死后，其他姬妾的儿子被立为胶东王，丁王后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，当然守不住，和别人淫乱，怕新王知道，千方百计想加害新王。二人不断斗法。丁王后得知少翁已死，想取媚汉武帝，倚为靠山，就让哥哥把栾大推荐给汉武帝。正好汉武帝杀了少翁后有些后悔，想着少翁还有很多秘方没有献上，万一其中有长生不老的秘方呢?见到栾大，如获至宝。

　　栾大是个高大的美男子，敢说大话，连眼睛都不眨。一见面他先谴责了汉武帝一顿：“我曾经出海旅游，和安期、羡门等著名的仙人相见。这些仙人身份是何等高贵，认为我身份低微，我说什么他们都嗤之以鼻，根本不相信我。我为胶东王刘寄求药方，他们觉得刘寄只不过一个小小的诸侯，有什么资格让他成仙?坚决不给。我老师指点我说：‘黄金可成，而河决可塞，不死之药可得，仙人可致也。’但我怕我也会像师哥文成将军那样死得不明不白。我死不要紧，可是我死之后，方士们都钳口不语，谁还敢谈方术!”

　　汉武帝一听此话不善，赶紧扯谎：“您师哥文成将军是吃马肝过量吃死的。如果您对您老师的方术真的有心得，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!”

　　栾大回答道：“我老师从来不求人，只有人求他。陛下您如果一定要和神仙开经验传授大会，就要让神仙的使者身份尊贵，有自己的家属，像对待最尊贵的客人那样对待他，不能瞧不起他，还要让他佩戴陛下赐予的各种印信，才可以派去传话。即使这样，神仙愿不愿来开会还是两可。您想他们多忙啊!总之，谋事在人，成事在天，就看陛下您的表现了。”

　　汉武帝听了将信将疑，心想：噢，我花了这么大的代价，神仙来不来赴会还是两可，让我怎么相信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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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栾大仿佛看透了汉武帝的心理活动，自告奋勇先表演一个小方术，让汉武帝验明正身，开开眼界。栾大表演的是斗棋，只见棋子在棋盘上互相撞击，令人眼花缭乱。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小魔术：栾大预先在棋子上涂上磁石，用带磁的钢棒在棋盘下牵引，棋子当然就互相撞击了。汉武帝哪里明白这个窍门，大喜，遂拜栾大为五利将军。

　　一个多月以后，又如约赐给栾大天士将军、地士将军、大通将军和天道将军四道印信，并下诏：“从前大禹先生能够疏通九江，导引四渎，功莫大焉。可是现在河水泛滥，民工再多，再喊什么誓与大堤共存亡的口号也不管用。我君临天下已经28年了，如果上天真的愿意送给我一个能人的话，那就非栾大莫属了。《周易》上说飞龙、鸿雁，不就是说的我们俩吗?”于是以二千户的食邑封栾大为乐通侯。

　　不仅如此，汉武帝还把卫长公主嫁给了栾大。卫长公主何许人也?那是汉武帝和皇后卫子夫的长女，卫太子刘据的亲姐姐，汉武帝最喜爱的女儿。汉武帝赏赐给一夜之间攀升为驸马的栾大一万斤黄金，把他的封地更名为当利公主邑。二人结婚那一天，汉武帝亲临现场主持结婚典礼，慰问的使者、馈赠的物品不绝于道。自汉武帝的亲姑母和将相以下的满朝文武，纷纷置办盛大的酒席和丰厚的财物送到新任驸马府上，整个长安城花团锦簇。自人类历史有婚礼以来，栾大和卫长公主的婚礼是排场最大的，虽称不上后无来者，但绝对是前无古人。

　　婚礼结束的当天夜里，出现了一幕又庄严又滑稽的场景：汉武帝刻了一枚“天道将军”的玉印，派使者手持玉印，身穿鲜艳的羽衣，月光像水银一样撒下来，使者站在白茅草上，栾大也身披羽衣，站在白茅草上接受玉印，表示双方身份对等。从此之后，栾大常常夜间在家里作法事，请神仙降临人间。这么大的排场，这么尊贵的身份，仍然感动不了神仙，栾大没办法，心生一计，告诉汉武帝自己要盛装入海拜见老师。

　　短短数月之间，栾大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药剂师，一跃而为天子的驸马、佩戴六颗玉印的五利将军，发家致富的速度堪比火箭，弄得东部沿海的同行们脸红脖子粗，扼腕叹息，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招。一时间，“向栾大同志学习，向栾大同志看齐”的口号声响彻海上，人人争先恐后地吹嘘自己手握秘方，能招来神仙。

　　有栾大起带头作用，帝国境内的灵异事件开始层出不穷地涌现。这年夏天，一个叫锦的汾阴巫师在魏脽的后土祠旁为民众主持祭祀仪式，一转眼看见地面隆起，呈现出弯钩的形状，大家掘开土丘，出土了一只鼎。这只鼎比别的鼎都要大，上面雕刻着奇形怪状的花纹，却没有铭文。地方官禀报汉武帝，汉武帝被骗怕了，先派人刑讯逼供叫锦的巫师，没有发现明显的骗局，于是把鼎请到甘泉宫，汉武帝虔诚地跟在鼎的屁股后面，准备把它献给天帝。走到中山这个地方，天气晴朗，万里无云，却无缘无故地飘来了一朵黄云，其大如盖。刚好有一头独角兽跑过，汉武帝糊里糊涂地弯弓搭箭，也不知怎么一箭就射死了独角兽，就拿它当作天赐的祭品。到了长安，文物百官纷纷建议要好好地尊奉宝鼎，汉武帝很疑惑地问道：“黄河屡屡决口，一连几年都歉收，天幸今年五谷丰登，还没来得及祭祀上天，这只鼎怎么突然出现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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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主管官员吹捧说：“只有遇见圣主，宝鼎才会现身。宝鼎一现身，祥瑞也就跟着而来。黄云和独角兽就是祥瑞，陛下您就是像黄帝一样的圣主啊!”这番话说得汉武帝龙颜大悦，于是把鼎珍藏在宫中，时不时地祭拜一番。

　　转眼到了秋天，汉武帝率领大队人马前往雍县祭祀五帝。齐人公孙卿向汉武帝献上一部木简书，说：“这部书是著名仙人安期生的好朋友申功所传，书上说汉朝的圣主应在高祖刘邦的曾孙身上。陛下您就是高祖的曾孙啊!所以您应该效仿黄帝登泰山封禅。当年黄帝在雍县郊祀上帝，有一条脖子下悬着垂肉、两腮长满胡须的龙从天上下来迎接他，黄帝骑到龙背上后，文物百官和后宫妃嫔跟着骑到龙背上的有70多人，龙这才飞升而去。其余官职小的官员上不去，全都拽着龙的胡须不松手，结果龙须被拉断，黄帝的弓掉了下来。百姓们看见黄帝升天了，都抱着弓和龙须放声大哭，哭自己的好皇帝独自成仙，抛弃了黎民百姓。”

　　汉武帝听得悠然神往，叹息道：“唉!如果我也能像黄帝那样升天，老婆孩子对我来说就像脱掉一双双鞋子一样，没什么可留恋的。”于是拜公孙卿为郎，让他去太室山等待神仙降临。汉武帝本人则“朝朝日，夕夕月”地拜神，心说神仙神仙快来吧，快来接我去成仙。

　　焦灼的汉武帝询问栾大何时入海。栾大哪敢冒着生命危险入海啊，在东边公费旅游了一圈后，到泰山作法事。汉武帝开始疑心，栾大一出发就派间谍尾随在后，间谍报告说栾大一路花天酒地，到处大吹法螺，却连个神仙的影子都没有见着。汉武帝知道上了栾大的大当。第二年栾大回到长安，复命说见到了老师，不过老师的方术已经用完，不能满足陛下的要求了。此刻栾大已经黔驴技穷，骗局再也继续不下去了。汉武帝大怒，腰斩了栾大。仅仅一年的工夫，卫长公主就成了寡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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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事情还没有完，在河南境内吃喝玩乐的公孙卿禀报说在缑氏城上发现了仙人的脚印，还看见一只像山鸡一样的神奇动物四处溜达。汉武帝赶紧赶到缑氏城，结果什么都没有看见，于是警告公孙卿说：“你是不是想步文成将军和五利将军的后尘哪?”公孙卿回答道：“陛下，您要明白不是神仙在求您，而是您在求神仙，您耐心一点好不好?”此后公孙卿变着法儿地继续欺骗汉武帝，甚至还鼓动汉武帝亲自入海。结果终汉武帝一生连根神仙毛都没见到，晚年的汉武帝终于死了这条心。

　　点评

　　《鹿鼎记》中韦小宝的骗人术是细节真实，各个真实的细节组合起来却是一个大骗局。栾大也是如此，小魔术玩得很好，可是本来就没有神仙，你让他怎么求来?因此只有骗。骗来骗去，荣华富贵也骗到手了，卫长公主这样的美人也骗到手了，最后连自己的命都骗进去了，最终坑了卫长公主一个人。

　　栾大之“坏”，坏得气魄宏大，要玩就玩大的，玩得就是心跳，玩得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，骗的就是最高国家领导人，哪管他身后洪水滔天。好歹也尝过功名利禄的滋味，好歹也公费旅游转遍了全中国，只差出国旅游了，好歹也和帝国第一美女发生过若干夜情，好歹也把最高国家领导人支使得团团转，玩弄于股掌之中，这辈子值了。坏人想的是什么?坏人从来不怕身后下地狱，要是有这种担心坏人也就不使坏了。坏人想的不就是权力当前、金钱当前、美酒当前、美眉当前吗?天下的坏人想的都是这么简单，区别仅仅在于使坏的手段不同罢了;其实坏人使坏的手段也差不多，区别仅仅在于使坏的对象不同罢了。

　　不管白猫黑猫，会捉老鼠就是好猫。因此，检验一只猫是不是好猫，就要派他去捉老鼠，只要能捉到老鼠就是好猫;同样，对付骗子最有效的办法，就是实践。实践是检验好猫和骗子的惟一标准。可惜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，或者说很多人甘愿上当受骗，于是成就了栾大这样的巨骗。汉武帝到晚年的时候终于悟出了这个道理，也就离死不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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