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鞋踏碎青云路:江西首位状元王季友的寒微与风骨

  在江西丰城株山脚下的龙泽坑,千年的古寺遗址旁长眠着一位特殊的灵魂。他曾是身着短褐、沿街卖履的贫贱书生,也是金榜题名、震惊朝野的开元状元;他曾被发妻休弃、遭世人白眼,却最终让杜甫岑参等一代名流折节下交。他就是王季友——江西历史上有籍可考的第一位状元,一个在寒微中炼就“古骨古心”的真儒。

  青云跌落:从太守之子到卖履郎

  王季友的人生开局,拿的是一副标准的“世家公子”剧本。其父王仪曾任丹阳太守,家族本是河南洛阳的名门望族。然而,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,王仪任上突遭变故,家道中落。少年王季友随父兄避居南昌东湖,昔日的锦衣玉食瞬间化为泡影。

  为了生存,这位曾经的官家子弟不得不放下身段,做起了最卑微的手艺——卖草鞋。史载他“贫穷老瘦家卖履”,在寒风中叫卖换取微薄收入,甚至到了“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”的境地。更残酷的打击来自婚姻:妻子柳氏出身河东名门,不堪忍受跟着落魄丈夫过乞丐般的生活,在家族胁迫下留下一纸休书,决绝而去。当王季友回到空荡荡的破屋,面对那张休书时,“泪水滴落在休书上,墨迹边由此晕染开来”——这不仅是情感的崩塌,更是尊严的粉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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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寒窗破晓:一举夺魁惊天下

  如果故事止步于此,王季友不过是乱世中又一个潦倒的废人。但他选择了在废墟中重建精神的高塔。带着那张休书和满箱书籍,王季友隐居丰城株山,在徐孺子曾隐居的龙泽智度寺结茅而居。他“勤劳耕作,发愤苦读”,甚至在耕作时仍手不释卷,将愤怒与期待化作诵读之声。

  开元二十四年(736年),22岁的王季友迎来了人生的爆发。在丙子科进士考试中,他初试第三、复试第一,力压群英,夺得状元。这不仅是江西籍考生在历史上的首次登顶,更比后世公认的江西状元卢肇早了整整107年。消息传来,“丰城客子王季友”的名字传遍天下,曾经嘲笑他的人惊掉了下巴,而杜甫更是写下“丰城客子王季友,群书万卷常暗诵……紫气郁郁犹冲斗”的诗句,盛赞其才华如宝剑出鞘,直冲云霄。

  仕隐之间:耻与权奸同朝,甘与松桂为邻

  中状元后,王季友授任御史治书。但此时的大唐朝堂,李林甫口蜜腹剑、权倾朝野。王季友“性磊浪不羁”,不愿与奸佞同流合污,更耻于在浑浊的官场中虚与委蛇。不久,他便挂冠而去,重返丰城,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隐居授徒生涯。

  在这段清贫岁月里,他著《四书要注》《六经通义》,写下《龙泽遗稿》,其诗作“爱奇务险,远出常情之外”,被《河岳英灵集》评为“冲淡自然”。他与杜甫、钱起郎士元等诗人频繁唱和,甚至连皇室后裔李勉也对他“特加礼敬”,尊其为“道德真儒”。这种“白首短褐,崎岖士林”的生活,看似落魄,实则是他对人格独立的最高坚守。

  道统重光:孔孟之后的孤勇者

  天宝十四年(755年),安史之乱爆发,大唐风雨飘摇。在杜甫、岑参等人的力荐下,52岁的王季友再次出山,历任华阴尉、虢州录事参军、洪州司仪,最终官至御史中丞、金紫光禄大夫。他虽身在庙堂,却始终怀着“通经论道”的儒家理想,曾向玄宗进献《救世之政十条》,试图挽救危局。

  贞元十年(794年),81岁的王季友走完了传奇一生,葬于丰城株山。唐代名相陆贽亲自撰写祭文,发出“孔孟亡,吾道荒;先生起,吾道复光”的至高赞叹。入宋之后,他的地位进一步被抬升,被请祀于学宫,配享孔庙,被誉为“足继尧舜仲尼之道”的一代醇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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